精準結構和柔軟收尾
我們的祖先是卡爾維諾在1950年代寫的小說集,裡面是三部以中古騎士為題材包裝的小說,中國遵守原著合在一起出一本,台灣就很小聰明地切成三本,記憶拼圖悲劇也是小聰明的台灣片商搞出來的。
剛看完不存在的騎士,只覺得,「幹,卡爾維諾怎麼那麼強!」每次看完他的書都是這種感想,跟楊德昌電影同等級,有兩點我覺得非常美好的地方,充滿一種,怎說,古味,經典大部頭(卡爾維諾實際上卻是輕盈小品)的味道,而且以現代俐落感呈現。
1. 精準的結構 2. 溫暖的收尾
楊德昌的結構無須多言,他讀理工的,聽說每次畫劇情結構圖都跟工程圖一樣精密,把不小心看到的人嚇一跳,以牯嶺街這部大製作來說,龐大人物群都扣在一起,也不能說是扣在一起,而是這些人擺在一起非常和諧地刻劃出整個大環境,不像有些電影是故意要串故事,到最後就變成有好幾段獨立的東西,中間有一兩個地方連起來。失敗的例子是一席之地,不算失敗但過度斧鑿的是唐山大地震,刻意這樣搞的是昆汀塔倫提諾…。看過這些再看楊德昌會很舒服,他把元素和角色打得更多更散,反而融合得更緊密,像是一杯冰塊與一杯水,楊是後者。
卡爾維諾在「如果在冬夜,一個旅人」中把敘事者和觀看者的角度以及故事的多層次徹底翻完,鏡頭在不同視角、時間、類型間進進出出拉來拉去很過癮,有點像全面啟動那樣,但是文字可以做得奔放許多許多。其他散文集或短篇小說集也有如此韻味,可我看了不存在的騎士才發現他早期就在嘗試了。(奇怪,之前在四川看分成兩半的子爵沒有這種印象。)
我們的祖先三部曲把中古題材拿來當背景,可以相對直接地用比較強的預言或神話寫法,隱喻清晰,主題明確,結構感就強大起來。會不會是年輕人講話總是比較強烈,楊德昌也常借角色之口憤怒地臭罵一段,看了成英姝早期小說也是假借對話,在其中直書宣言。年紀大了以後就穩重溫和得多,隱晦些感覺會卡成熟,只是少了點快感。
說到溫暖的結尾,楊德昌讓我印象最深的就是麻將吧,聽到那完美的背景音,有種想哭的衝動,是被壓到喘不過氣之後鬆了一口氣那種,舒服。不是刻意催淚、不是簡單羅曼蒂克,他從未放鬆現實緩慢無情的壓迫,也沒在跟你幻想改變世界,但就是要從中間挖出一點美好,很微小很純粹那種,這些美好被悲傷包裝,壓在小角落,反而更真實,這也出現在牯嶺街最後那捲錄音帶,無奈卻可愛,很多人在這裡感到深沉的悲哀,但我覺得這是一種救贖耶。
我要用寬厚這詞,卡爾維諾也是如此寬厚,他的東西相對起來是輕的,用冷靜淡定的口氣,使人感到安心。除了智慧,正面的良善的心是某種偉大創作者不能或缺的重要部分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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